一些海岸帶項目是地方的龍頭項目或納稅大戶，地方舍不得讓這些項目一下子死掉，不少項目在環保督察之后，出現了“一邊建設一邊破壞一邊修復”的怪現象

破壞容易修復難，一些項目在被通報兩年之后依然處于停擺狀況

一些項目被通報要求整改，結果兩年之后依然毫無進展；一些項目在環保督察之后，還出現了“一邊建設一邊破壞一邊修復”的怪現象；個別地方政府為支持項目發展，在填海造地等項目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明目張膽對違法行為予以支持……

近期，《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在海南、廣東、遼寧、福建和河北等地調研時發現，盡管中央已多次強調海岸帶保護的重要性，并要求地方加強整治修復，但少數地方對修復海岸帶仍觀念落后、思路不清、措施不力。客觀上修復難度大，主觀上擔心給地方經濟帶來影響，導致海岸帶整治修復存在消極怠工，甚至長時間停擺。

修復難度大：主觀原因，還是客觀因素

調研發現，部分海岸帶修復項目長時間停擺。這一現象在一些大型圍填海項目上表現最為集中。

一些基層干部表示，圍填海歷史遺留問題成因復雜、政策性強、處理要求高，工作推進存在不小難度。根據2018年全省圍填海現狀調查，廣東省圍填海歷史遺留問題共有676個圖斑，總面積9997.6公頃。目前完成處置圖斑總面積5599.94公頃，完成總任務量的56.01%，總體進展相對緩慢。

類似現象在海南省同樣突出。此前中央環保督察和國家海洋專項督察通報的問題中，海南圍填海問題較嚴重，隨后要求地方整改。其中包括儋州恒大海花島、萬寧融創日月島、三亞鳳凰島、海口燈塔酒店、南海明珠和三亞新機場臨空產業園等項目。按照要求，這些項目業主需要盡快整改，并完成海洋生態環境影響后評估。

然而，從被通報至今已經過去兩年之久，目前除了儋州恒大海花島、萬寧融創日月島等房地產項目進行復工之外，其余部分項目如三亞新機場、海口如意島、葫蘆島和南海明珠等大型圍填海項目，長期處于停工狀態。除部分企業治理修復資金跟不上之外，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項目本身修復難度極大，各方手足無措。一些圍填海項目，還包括一些因為前期主導企業資金鏈斷裂，又疊加違規圍填海等因素，使項目長時間無人接盤。海口如意島就屬于這種情況。

此外，像遼寧省營口市沿海產業基地，雖然相關部門已三番五次要求整改，但仍未有明顯改觀。

遼寧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李曉南表示，海岸帶整治修復是一個系統性問題，生態評估需要時間，修復更需要技術與資金的支持。更主要的是政府執法，需要處理好局部利益與國家利益的關系。

地方政府：修復主力，還是破壞的幫手

海岸帶經濟是不少沿海地區重要的經濟來源，在一定程度上給海岸帶整治和海岸生態修復造成了阻礙。

采訪中，海南省生態環境廳相關負責人表示，海南省是海洋大省也是水產養殖大省，全省存在眾多水產養殖企業和個體戶，以粗放養殖為主，養殖廢水直排海的養殖方式普遍存在，對近岸海域造成污染。無論整改還是取締，經濟損失都不小。

河北省一采訪對象透露，近年來，水產品價格上漲，圍海養殖戶越來越多。這些養殖戶每年都要向當地漁業部門繳納一筆不小的海域使用費。地方在整治修復海岸帶方面動力不足。

海岸帶污染不光來自圍海養殖，還有大量來自陸上和海上的垃圾。比如，多地綿長的海岸帶分布著眾多的農村，由于地形復雜、經濟發展程度低，很多農村沒有規劃污水市政管網、污水處理廠，沿海農村生活污水直排入海現象依然存在。

多地基層干部表示，污染治理需要大量資金，但這些地方經濟基礎薄弱，大都拿不出這筆錢，很多地方污水處理廠、垃圾處理站點規劃了很多年，卻一直停留在設計圖紙上。

海南現代管理研究院院長王毅武等多位專家表示，一些海岸帶項目是地方的龍頭項目或者納稅大戶，地方舍不得讓這些項目一下子死掉，環保督察之后，就出現了“一邊建設一邊破壞一邊修復”的怪象。

遼寧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畢德利表示，個別地方政府為支持這些項目發展，在填海造地等項目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明目張膽對違法行為予以支持，更增加了整治修復的難度。

廣東南澳彩色生態浮球養殖替換白色污染（7月2日攝） 黃國保攝/本刊

制度規范：標準缺失，還是推進不力

調研中，本刊記者發現，一些地方在開展海岸帶整治修復過程中，存在著思路不清、制度缺失、標準不規范、規則可操作性不強等問題。

南方某市相關負責人表示，當前生態修復業務工作任務繁重，但目前該市開展生態修復工作仍未能找準在自然資源改革發展中的定位，未能很好理清思路，在推進工作上仍以工程項目為抓手，缺乏系統性有效聯動。對各地市，特別是縣（區）鎮級的生態修復工作缺乏有的放矢的政策和業務指導，未能充分調動基層的工作積極性，存在上熱下冷的現象。

廣東省實施海岸帶修復相關管理辦法、技術標準等欠缺，一些海岸帶整治修復項目開展流程、項目管理、驗收等無據可依，影響了修復工程的開展。受機構改革影響，地方海洋生態修復人員調整，也一定程度影響了海洋生態修復項目推進。

福建省海岸帶保護與利用相關技術標準和指南操作性不強，各地在理解上存在偏差。如通過是否形成有效岸線來判定用海方式是非透水構筑物還是填海，目前還存在模糊地帶。又例如現狀海岸帶實際位置和走向與2008年修測的法定管理岸線出入較大，存在海陸交叉管理、監管沖突或缺失等問題。福建省政府批準的海洋生態紅線落位于2008年公布的法定海岸帶，與現狀海岸帶不是同一條線，容易引起管理上錯位和混亂。海洋生態紅線與嚴格保護岸段之間的銜接對應也存在一定的錯位。

海南省自然資源和規劃廳相關負責人表示，在修復過程中，還要分清生態修復工程與偽生態修復工程之間的區別，防止個別單位在生態紅線保護范圍內開展的工程建設，以生態修復之名，行破壞生態之實。